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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日2016】《归乡》革职军人×甜点男孩paro

※革职军人×甜点男孩

※近代战争背景(AU!)

※第一人称慎入!

 

若不是无处可去,我曾起誓永不回到这个地方。

来到这座小镇时,恰值正午。烈日炙烤地面翻滚出层层热浪,身上的军服早已被汗水濡湿又晒干,凝结成型。厚重的皮靴被烧得滚烫,如同泛红的金属烫在我的脚面,每走一步都是无情的煎熬。

我知道自己的穿着很是打眼,却对此束手无策,入伍十年,除了剩下这套军装,行囊中就只剩水壶、钥匙和后勤部随便打发的一些补贴。说实话,我甚至不清楚这些纸币在内陆是否还能使用,但没关系,我还有在捆绑在皮靴内的便携式手枪和天生的一副凶相。

我并不顾忌在故乡被当做流氓,早在十年前这枚头衔就已经被安置在我的人生当中。

不出所料,他们还记得我,我能感觉到,这里的每个人,都还记得我。那如出一辙的眼神就算覆盖惊异也无法驱散那份令人作呕的浑浊。

和许多战友不同,我从未梦见过故乡,若他人是从战场逃回家乡,那我便是从故乡逃往战场。不,也许用‘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来解释更为贴切。

依旧是那八阶两回的木梯,墙面皲裂的缝隙被泛黄的报纸覆盖。将行囊放在本应凹凸不平却被积灰填满的餐桌中,狭小的公寓中弥漫着发酸的霉味,厚重的窗帘将阳光遮挡在外散发出不言而喻的阴郁。

这一切都并未改变,在转动钥匙前,我曾幻想过十年未归的公寓会是怎样一副落魄场景。但亲眼所见,既没有被扫荡一空,也没有被破坏得乱七八糟。困意从脊梁涌入大脑,我环顾四周,却发觉回来后要安置的事要比所想的更多。

首当其冲,我需要衣服,正常的衣服。如果没有记错,这所公寓对面便是一家裁缝店,虽说平角缝得别扭至极,但总归可以置办些许衣物。

我可不想被窗帘中的积灰给呛得咳嗽,于是用手背拨开帘间,从狭小的缝隙中探向公寓对面的街道,却发现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裁缝铺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耀眼的赤红。

越过红白相间的遮阳棚,能依稀能看清店名,门外伫立着一枚新漆的红邮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敢肯定,这是一家西点店,典型的殖民地风格。

我曾隶属北川第一支队,驻屯殖民地三年,自六年前敌方开展‘举歼运动’起,曾在殖民时期参与雪之丘保卫战。终,雪之丘沦陷。

这是我参加的第一场殖民地保卫战,也是唯一一次。战争如同嗥叫的野狼冲出深林,沿海五处殖民地被迅速占领,合约破裂,原驻屯军被编制为正规军。形势好似一枚火舌遭遇枯草,以燎原之势熊熊燃烧。战争,无可避免。

作为有过保卫战经验的原殖民地驻屯兵,我在反击战时便被任命为班长。在早期训练为爆破兵的我,负责指挥扫雷、爆破以及突袭工作。在一次任务中,我们遭遇敌人的埋伏陷入地雷圈,亲眼看见朝夕相处的三名战友在那再熟悉不过的巨响中被炸得四分五裂、死无全尸。

体内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带领歇斯底里的我冲出埋伏圈,连同剩下的人员在山脊的大石后俘获两名敌国士兵。

带回营地进行审问时,在场的几名士兵中只有翻译兵可通敌国的话语。然而,我也不需要懂得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嗤笑而得意的神色,令我的指尖发痒,呼吸急促胸口被愤怒胀到发酸。是的,入伍十年,我早已成为新兵口中的前辈,然而终究抑制不住那份怒火。

我至今都记得一张脸,在拳头的重击下如何被逐渐毁坏,牙齿脱落、鼻梁深陷、眼球挤裂……痛呼、呜咽、直到象征死亡的静谧。原本只需瞄准太阳穴重击便可夺命,但我却有意无意地忽略这点,直到对方额侧肿起包块才将指节狠狠砸下。

反正殴打俘虏按理来说就已是重罪,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手下留情?

虽说战约中明令不可殴打或屠杀俘虏,但在非常时期,指挥部也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这件事却成为我的污点。我被革职退伍,往日的军功战绩全被剥去,遣返回乡。

我知道北川第一中有人恨我,而这件事就是个把柄。再蠢的人也能明白,我被人整了,狠狠地整了一把。就算知道是谁,却也无能为力。

毕竟虽说我有几桩战功,但战争……却从未赢过。我的任务从未失手,然而我们的军队、国家,却依旧在节节败退。战局依旧僵持不下,而国土中终日哀鸿遍野。

 

不知不觉,我回来这里已有三天。

重新置办的生活用品和细软花费了将近一半的遣散费,衬衫与男士背带能让我看起来更像是普通人,而不是被遣返回乡的军人。将修剪鬓发的剪刀放在凉水下冲刷,我开始琢磨如何在这座小镇里求职。

内陆的通货膨胀远比我想象的严重,即使有这间公寓作为栖身之所,遣散费却也顶多支撑我两个月的开销。说来也是嘲讽,在枪林弹雨中奔走数年,最后得到的回报竟然寥寥无几。

当木门被敲响时,我有瞬间的迟疑。敲门声再次响起才回过神来,用抹布搽干双手,把剃刀放进裤袋中走向声音的来源处。

我从未想过这间公寓会有来访者,谨慎地隙开门缝朝外推开,却看见走廊中正站着一名少年。说是少年,更像是孩子。他有着一对浑圆的大眼睛,笑容比那卷翘的橙发更加灿烂,头顶戴着崭新的毡帽,调皮的刘海从帽檐下探出。右手捧着一叠油印的宣传单,左脚旁摆着一个竹篮,里面的牛奶瓶放置规整。

“先生您好,请问有兴趣了解本店的牛奶和早餐派送服务吗?”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清脆高亢、精神饱满。而当我接过他递来的油印传单时,并未料想这一切就如同蝴蝶振翅般,跃跃欲试地牵扯出之后的万千心绪。

他叫日向翔阳,雪之丘人,15岁,与母亲以经营街对面的西点店维生。六年前故乡沦陷,成为难民的他们逃来这座小镇。这些经历多少在我意料之中,毕竟在内陆,西点这种新鲜玩意是十分罕见的。能在这里开设西点店,多少也可以猜出他们曾住在殖民地。

日向并不腼腆,也不怕生。他的嘴巴总不闲着,不仅谈论自己,也对我很是好奇。毕竟这座小镇不大,谁是‘外来人’很快就能辨别出。

身材瘦小的他坐在木椅中摇晃着双腿,变着方法和我找话题,语气机灵又讨人喜欢。说起他的过往时,日向的眼中很少会有悲哀和恐惧,可能是因为当时还太小,懵懂的他在母亲关怀的羽翼下并不清楚自己能活到现在已经多么幸运的事,也不清楚雪之丘保卫战到底是有多么残酷。

那场战争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再贴切不过,尤其前期的‘举歼行动’更是残酷到令人发指。原本签署协约的沿海五处殖民地是作为我国与敌国协同管制的区域,那里的资源丰富、经济富庶,人口自然更为密集。

然而当敌国毁约进行大举入侵时,这五处殖民地便成为了‘举歼行动’的头号目标。‘举歼’意为‘举旗歼灭’,将原住民赶尽杀绝、强占领土。

这是一场不可能战胜的战争,它发动得风驰电掣,而我国的驻屯兵力相对于敌国军队来说无疑是以卵击石。即使过去六年,当我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依旧是心有余悸,绝望从脚底攀升到心口。

方才年满20的我踏在被血染红的街道中,望着那一簇簇被插上敌国军旗的尸堆。我们的兵力太少,这是客观原因。但最可怕的是,没有士兵愿意打仗。

当同僚被刺刀穿破胸膛时,士兵的反应不是复仇,而是求饶。当出兵的口令喊出,却没有人愿意往前踏出一步。作为北川第一所派的外援支队,当我来到这座城市时,正在奋战的却只有由壮年市民临时编制成的自卫队。

而从日向的口中得知,他的父亲正是为了保护他与母亲,才申请加入自卫队,至今生死不明。当我听到那熟悉的队名时,内心仿佛被人痛殴一般。

不,日向的父亲并非生死不明……这支自卫队被敌军全部歼灭,无一生还。

在战争打响起初,我国军队根本没有系统的管理制度,在前线牺牲的噩耗根本无人统计与通报。作为难民离开的日向,自然不会清楚他的父亲究竟是死是活。

于是我撒了个谎。

我很少撒谎,除非必要。这座小镇地处过于偏远,真正了解战局的也只有才刚回乡的我。我告诉他,他父亲所处的这只队伍还在,现在正跟随中央指示驻屯在大都周围进行训练,随时准备应战。

我可不清楚自己的谎话到底是严密还是蹩脚,但是当望见日向的笑容时,内心却是说不出的滋味。他告诉我,是他将门口的邮筒重新上漆,因为只有崭新而亮眼的邮筒才可以更快地引起邮递员的注意。

直到现在,他每周都还在为父亲邮寄卡片,只是因为他不会写字,所以只能画些这里的街景与人物封进信封。也许是于心不忍,也许是为了圆谎,我答应帮他写信给父亲。从那之后,他与我达成了秘密协定。我为他写信,而他则瞒着母亲会免费带早餐给我。

 

在来到这里半个月,我找到了新工作——在镇上的信息台负责发送电报。我的电报知识在前线时常被取笑,对于那些繁琐难记的代码,我很是不擅长。但是来到这座小镇后,我却成为了几乎是唯一一个了解电报知识的人。

这份工作的薪水不高,但工作量并不大,只足够我温饱。在几日的门可罗雀后,开始逐渐有人来找我发送电报,有时报喜、有时报忧。有时让我帮助写信,有时让我帮忙读信。但说实话,他们的生活我并不在意。

我清楚他们在背后说什么,无非就是我是逃兵之类的传言。那些找我帮忙时的真挚眼神在我看来是如此虚伪。而在这座小镇中,至今为止我愿意交流的人却也只有那个叫做日向的小男孩。

他总会把我留作早晨的最后一位客户,因为那样他就能够在我的公寓里稍坐片刻。当我在吃早餐时,他总是用那双灿烂的橙瞳专注地望着我喝牛奶,然后捧着杯壁泛白的牛奶杯跑去水槽清洗,缠着我讲述那些关于他父亲的事情。

我并不是个善于讲故事的人,当这个孩子让我回忆那支根本不存在的军队时,我总会有些不知所措。但久而久之,也思索出了对策。我开始把以前在军营里听到的各种事迹将主角换成他的父亲,告诉日向。

从一等功勋讲到队内嘉奖,从前线讲到后方,从在别队听说来的事件讲到自己的经历,我都把它编成一个个小故事。无可置疑,日向有双会说话的眼睛,会随着故事的起伏脉络而折射出不同的光芒。有时,当他发呆地望着我时,我的内心会莫名地满足,甚至要比受到嘉奖更加愉悦。

日向的身上总带着现烤面包的香气,他的笑容就如同蜂蜜般浓郁而甜美。难过时会一声不吭,赌气时眉头会无意识地紧锁……这个男孩的喜怒哀乐在我看来是如此活灵活现,丝毫不加掩饰。

 

四个半月,在我的人生中所占并不多的时间。当严冬袭来时属于我的第27个生日也接踵而至。而就在那天,在日向的一句话将长期以来的平衡瞬间打破。

我可以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日向并没有开玩笑。他的双颊泛红,眼中是我好似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情愫。目光越过桌上他亲手制作的蛋糕,他的神色是如此坚定地向我传达出那份青涩而不可玷污的情感……

这段关系不应该如此发展,我这样告诫自己。他是个少年,还是个孩子,将将15岁半的孩子,而我是个成年人。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感,而我有这份义务引导他去做正确的事。这份感情是错误的,我不能接受,更不可能让他……

当我打定主意回应他时,张口却怎么也无法发出声响。那双总是璀璨夺目的清澈双眸,从深处涌出难以言喻的哀伤。如同牛奶注入咖啡般,那股令我心疼的神色溢满他的瞳孔,晶莹的泪水无声地涌出,令我无所适从。

军人天生的职责在于守护,守护国家,守护人民。我已不是一位军人,却依旧有守护的东西。我曾暗自起誓,陪伴在日向的身旁。但照如今的状况,我又应当如何选择?

那晚我想了许多,辗转反侧,待到天色渐亮才进入浅眠。客观来说,如今我已是命途多舛,这一生中也从未真正讨喜过某人。而日向给予我的这份感情,如此突如其来,令我难以割舍。我曾扪心自问,是否爱过日向。答案是肯定的,无需多言。但人世间有太多的无奈与规则,我可以伤害自己,却唯独不能让他伤心。

我做错了。但是,当我答允他后,那张绽放而起的笑靥却仿佛成为最好的回报,烙印在我的心头。在这段秘密而不被承认的交往中,我从未染指那些不该触碰的区域。我答应日向的初衷,是为了我的承诺。但我的感情却并不比他少一丝一毫。

那纤薄的肩膀被我搂在怀中,温热的触感仿佛从这冰冷的世界中得到救赎。他总爱亲吻我的额头,然后发出爽朗的笑声,然而在我耳边讲述今天在店里发生的各种事情。

我想过要带他离开,因为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座小镇的天性,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切就不会这么结束。所以在这段感情曝光前,我已经思考出万全的对策。

然而对策,是我的对策,但万全,却是他的万全。

 

事情暴露得要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也许用“暴露”有些贬义,但以我的词汇量无法想出比这更合适的词语。

如果没错,我已经是将近一周没能见到日向。不,突然记起,我昨天曾见过他。在傍晚时,我从电报台回家,在街角偶遇了他。日向手中依旧拿着送餐用的提篮,我不清楚里面是些什么,但他眼角的青紫我却看得再清楚不过。

日向慌张地抬头看我,伸手拉下帽檐挡住淤青,开口又闭口,最终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抓着提篮朝街对面跑去……若说十年军旅教会我什么,最令我感激的莫过于能更敏感地透查他人的视线。他的眼神中充满着哀伤与不舍,加上鬓角那道淤青,其中原由已无需多言。

我的手指发麻,颤抖地握拳又松开,看向那家在傍晚中点起灯火的西点店,却只能逃跑般快步走向栖身的寓所……

还记得事发后的那晚,我躺在床铺中怎么也无法入眠。时而起身掀开窗帘一角去窥探街对面的西点店,二楼寓所的昏暗灯光透过窗帘将遮阳棚映成殷红。整夜,整夜如此。

我无法说清那时的心情,胸口中的愤怒与不平膨胀而起,却又只能无可奈何地任他消逝。我曾想过,为何自己无法与他相守终身,这个问题我始终没能想明白。但理智告诉我,若是再留在这座小镇,这座小镇伤害得将不再只有我一人。

在这里,他们厌恶我,却又畏惧我。因为我不再是那个他们眼中没人养的小流氓,而是真正在战争中双手沾满淋漓鲜血的军人。我想也许他们曾谈论过我在战争中亲手结果他人的性命,如何如何杀人如麻。却从未想过,我曾经是为谁在战斗。

我的工作依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恐惧是比爱慕更难隐藏的情绪,在事发后的两天,站长将我叫去办公室,毫无目的地闲扯后提到正事时,却只能擦着鬓角的薄汗欲言又止。他看起来像是在折磨自己般,直到挥手让我离开,我心中也已明白几分。

他想解雇我,却害怕我一气之下扭断他的脖子。

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五天。我无意间听说日向母亲将成为镇警卫长的第二任妻子,婚礼定在明年的第一个周六,在日历中比划也不过有9天左右。这个日子很巧,跟我接到信件准备离开的时间相同。

警卫长是镇中颇有威望的人,他喜欢日向的母亲,那市民们自然也不会讨厌。自从这个消息不胫而走,那家西点店的生意也变得更为红火了。每当我路过那家店面时,从未有勇气去往橱窗看上一眼,即使有时日向的声音已经传入耳中,却也没抬头望过。

这两周,我寄了三封信,收到一份。我依旧在为日向写信,即使他已经没再出现在我的公寓中。我很少会困惑,思考这个孩子是否真正就如同他说的那般喜欢着我。但事到如今,一切都无法挽回。我寄出的三封信,封面依旧写着那已然不存在的队名。而收到的那封信,发件人却是再熟悉不过。

那是及川给我写的信,大意是战争从相持阶段开始转向反击,但部队内依旧缺少有经验的战术人才。他与我在“雪之丘保卫战”时曾被划为同连,在战争结束后被往到青城第三支队做骨干,比我虚长三岁。我们多年来始终没有多少联系,记得彼此只因曾在年少时一同出生入死。

青城作为我国战力雄厚的军队,在这次的人员招募与筛选中自然很有话语权。及川往上级推荐了我的名字,组织调查档案后决定将我重新收编中央,派往在反击阶段将大量进行前线活动的主力部队——乌野。

这封信中带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军人式命令,虽说署名人是及川,但其严谨程度却更像是出自他人之手。倒像是,当时与他一同被派往青城的另一人……

我用电报回应及川,保证将会在十天内出发。早晨七点呆在家中,我常会不自觉地朝门口望去,想着也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会再次出现在那里。我不能否认自己在梦中常见到日向,他依旧躺在我的怀中酣睡,手指拂过他的额发,凝视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就像每个温暖而惬意的午休。

他不过是个孩子,始终是个孩子。他有太多懵懂的情愫能去奉献与依赖,而我的感情相形而言却好似沧海一粟。我的感情甚少,能被称为爱慕的更是稀薄得如同攥在手中的细沙。

我对这份感情太过认真,即使清楚这一切也许不过是小孩子的一时兴起。但我生来便不是情感丰富的人,这点毫不起眼的情愫对我来说弥足珍贵,所以也许全部给他,也抵不过他那纯粹而简单的情愫。

 

在我离开的前一夜,听见了敲门声,惊醒浅眠的我。敲门声断断续续,急促却又犹豫。当我打开门时,日向几乎冲进我的怀中。踯躅后伸手抚摸那枚小巧的脑袋,安抚他的情绪。

不出我所料,他是从寓所中偷偷跑出的。日向的说话声带着淡淡的鼻音,眼角的泪花却在隐忍中并未落下。我见他忍得难受,便说想哭的话哭出来也不要紧。他摇着头拒绝,原因是:哭出来的话,影山就听不清我的话了。

在那瞬间,我似乎明白,也许自己真的被喜欢着。我并不理解喜爱,更不了解爱情。27年,我短暂的半生经历太多的伤痛与愤懑,美好却从未在我身边伫足。而被这样一个孩子喜欢着,似乎是我遇见过最美好的事。

日向并不知道母亲的婚礼与我打算离开的日子是同一天。他想让我去那场婚礼,因为镇上的每个人都会去,极丰盛而热闹的婚礼。我不清楚母亲再婚是怎样的感受,因为我已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但面对那双渴望答允的眼神,我却又是如此不舍。

将他抱在怀里整理额发是我做过最亲密的事,也是最令我感到喜悦的事。我想将这份感触留在心底,无论是指腹碰触到额头的细腻,还是身周洋溢的甜香。

因为这一切过于美好,我想让这最后一面变得完美无缺……所以自私的我,又再一次撒谎。我答允着他,说明天中午会到婚礼现场,看着他穿着裁缝新做的毛呢马甲,站在母亲身旁……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原来我与他的感情都是被我的谎言编制而成。隐瞒父亲的身亡、向他讲述那些父亲在前线的事迹,原来他爱慕的来源就是我的谎言。也许等到一天他长大,终究会发现我只不过是个谎话连篇的男人,也会后悔将这份感情交付于我吧……

第二天的正午,街道中略显空旷,整座小镇的市民都聚集在警卫长的宅院,祝福着一场正在举行的婚礼。而我又穿回那身军装,行囊中依旧是简单的几样物品。但其中却少了一把钥匙,多了一张照片。

也许他母亲翻洗衣服时会发现,儿子的裤袋中多出一把从未见过的钥匙。这是我能留给日向的最后一些东西,因为连承诺都无法给他。

这座小镇的很多人没用过照相机,甚至没见过。当我捧着这台从电报台带出的相机时,是多想照一张他的笑脸。也许从此再也不见,我心底是多畏惧会忘记日向的容颜。但我却没有这份勇气,我在公寓里,远远地对焦照下街对面的那家西点店,照下店门口的那支红邮筒。

每当看见这这张照片,我也许就能想到,在这家店的收银台前正站着一个小男孩,他的笑容就像现烤的面包般蓬松而温暖。

如果可以,我想带他走,但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他。他是如此招人喜爱,也许没有我在身边才更能让他自由吧。当走出小镇时,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为何自己无法与他相守终身?

那是因为我没有资格。这样生活在残酷与愤懑、开口却尽是谎言的我,无法呆在他的身边。更何况如今的放弃,也代表着我的懦弱。

与大多小说中描述的不同,我离开的那天正午并未下雨。与之相反,有着晴得不能再晴的阳光。此情此景,我多想天公顺意降下滂沱大雨送我一路离乡,却不淋湿正在参加婚礼的日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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